一次微公益的实践

从10月3日到11月11日,我和朋友@鱼得乖 在新浪微博平台,通过众多朋友和网友的支持、帮助,为青海玉树县下拉秀镇中心寄宿学校和囊谦县吉曲乡中心寄宿学校的2500多名小学生筹到了过冬的棉衣和羽绒服。现在,衣服已经基本到位,看到孩子们露出的笑脸,除了欣慰和感激,还有些话想要唠叨唠叨。


摄影:鱼得乖

为何会做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一个故事:美国越战期间,一名老人每天晚上都会手里拿着蜡烛,默默站在白宫外面请愿,希望政府能尽快结束战争。一名记者忍不住问他:老先生,你觉得这么做真的能够改变政府的决策吗?老人回答:我知道我改变不了政府,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不想被政府所改变。就我个人而言,除了2010年“4·14”玉树地震后与那里结下的缘,心里埋着对那的牵挂外,老人的这句话,也是对我参与做这件事动机的一个准确概括。现实太过庞大而残酷,渺小的我们,只能靠做一些事情来保持自己内心世界的完整与平衡。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像乔布斯那样“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的雄心和能力。

为何要买新衣?捐旧衣不也一样吗?据我的实践来看,区别很大。捐旧衣,要有人按照受捐助对象的需求分类整理,要清洁消毒,要有地方存放等等。这些工作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场地的支持,对于我们这样以业余时间进行公益实践的人来说,并不具有很强的操作性。同时,最大的问题在于,捐旧衣有可能成为一些朋友清理衣柜的理由,而有可能忽视了这些衣服是否真的为对方所需要。而买新衣则可以根据孩子们的实际情况,有的放矢地提供帮助,效率更高。慈善捐助不止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帮助别人的道德需要,更要考虑这种帮助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能真正落到实处从而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空泛的爱和道德是容易被唤起的,但切实有效的支持就不容易做到了。

为何要在微博上发起募捐?凭借手中的资源,找到个把企业不就能把这件事情轻松完成?但我还有一点“私心”,想要通过这个活动,吸引更多普通人重新燃起对公益活动的哪怕一点点信心和热情。在看过越来越多的肮脏和丑陋后,我们更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给予自己信心,而不仅仅是指责、抱怨、转发、评论,之后呢?各过各的日子,一切照旧?我们不只要围观,更需努力带来改变。当然,这种所谓的“实验”有一个限度,就是不能以牺牲孩子们的温暖为前提。为此,我们找了可以“兜底”的企业,在寻到合适的供货商前吸纳网友的爱心捐款,一旦谈妥供货事宜,不管有多少捐款,我们都会直接把剩余的款项请企业补齐,然后尽快发货,让孩子们穿上新衣。幸运的是,在找好供货商的同时,我们的爱心捐款也达到了足够的数额,剩下的工作都得以顺利进行。

今年冬天捐了冬衣,明年呢?玉树地区的孩子和教育需要持续的关注和支持,其切入点也应该是多元而丰富的。从授之以鱼到授之以渔,其实我们很多人都能从自身的工作、生活圈子出发,找到帮助他们的方式和方法。只有NGO、公众都参与进来,才有可能满足这个地区因为政府工作缺位而造成的各种需求。而这些工作的最终目的,是推动政府改变其执政思维和工作方法,提高其工作能力,为社会带来更多有益的变化。带来改变的途径有很多种,单纯的对抗和批判绝不是唯一的方式。对于现阶段的中国现实而言,有时只有把桌子做好,别人才有可能把茶杯放在上面;而我们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把桌子做得更漂亮更结实。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从小事做起吧。

一些片段

有时候,生活盲目得像北京冬晨的霾,只依稀辨得出轮廓,却无法触摸它真实的细节。能像今早这样澄澈,需要条件。比如,风。

脑海中还会时不时想起些片段,记下吧,免得终被遗忘。

一位朋友直率地对我说,你的照片选题感、形式感挺强,但若要放到自我表达的层面来看,还有些勉强。说得不错。受过新闻学教育的训练,有过做记者的经历,就很容易从选题、立意、背景等等出发,看到一些宏大。但这些果真于“我”有意义而不仅仅是于“你们”、于“他们”有意义?这倒未必。于是,一个选题,操作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想要放弃,甚至会为了继续下去而用那些宏大意义之类的东西去说服自己,让自己成了“意义”的人质,照片干瘪而无生命的质感,人也变得痛苦。能够真正实现自我表达的“选题”,一定是那个你对其常有热情、常能发现兴趣点、常能有诉说欲望的主题,它必是你生命中的某个核。那么,这个“核”又何尝不是某种宏大、主旨和意义?是的,但它在作品中不是那么明显、外露、控制欲强,它若隐若现、渗透在照片里。

一位摄影界的老前辈谈到图片编辑与摄影师的关系:摄影师就像一群羊,他们只知道吃草;而图片编辑应该是牧羊人,他知晓如何将这群羊从贫瘠之地带至水草丰美之处,他知道沿途的艰险并且能带着羊儿顺利地穿越这些险地。很多时候,羊犯下的错误,其实是牧羊人的过失。很羡慕他所说的这种关系,但现实之中,这种牧羊人少之又少。

听马格南摄影师Susan Meiselas的讲座,她展示了两种影像与历史发生关系的方式。一种是如《Nicaragua》这样,前后历时25年,她的作品逐渐成了当地历史的一部分,同时,影像也在或多或少地影响历史的发展(当然,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另一种是如《Kurdistan》这样,影像只是从旁记录历史,作为历史发展的证据;既然是证据,那么就不必考虑照片究竟是谁来拍的,只要它具有细节的质感,因此书中还有很多她搜集的历史上其他人拍摄的有关库尔德人的照片。她的核心目的是,摄影师不应只是拍摄照片,从你的拍摄对象那取走一些照片,更重要的是,这些照片如何“回到”它们的诞生之处,并对与之相关的人产生意义。她在Nicaragua拍摄的那个扔燃烧瓶的年轻士兵的影像,上了征兵的宣传海报,也被反对派所用,甚至被印刷在火柴盒上……尽管这些都不是摄影师所能预想到的,但它确实成为了那场运动/战事的icon,也切切实实地对那段历史产生了一定影响。数十年后,她将一些照片制作成大幅展板,树立在曾经的拍摄之地。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已经不知道这些地点的含义了,但对于曾经经历过那段时光的人来说,这些照片,就像一座座纪念碑,默默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25年后,她重回故地,拿着那个年轻人的照片,想要找到他。于是,那张照片的旁边,有了很多可能认识他的人对他近况的描述。这些文字和照片一起成为寻找的线索,直至最终找到他,一个抱着女儿的中年男人。两张照片对比,令人唏嘘。历史的空间也就在这两张时间的切片之中倏然形成。

昨晚在香山一间小民居里喝茶,旧友新朋围坐一处,有松子和着木炭烧的火煮的井水,有来自台湾的乌龙茶和瓷茶盏,有身着长袍汉服的专业茶师的好手艺……古琴声声,齿间流芳,屋中温暖,窗外则是难得一见的星星。不关心摄影,只关心自己。

一个梦

本以为它会渐渐被淡忘,可我竟一直记着它。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有很多人,很多面目不清的人。他们穿着红色的衣服,打着红色的旗帜。一片红色的海洋。广场的中央是一个舞台,像是演唱会,又带着些神秘的气质,有一种宗教仪式感弥漫在周围。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唱着什么。我听不清词,但能分辨出那是很有磁性的中音,像邓丽君,像徐小凤,像小娟,又像黑白革命影片里女国民党播音员进行策反宣传时的声音。她在不停地唱着。广场里的人开始骚动,也许那歌词对他们有着某种魔力。突然,有一个人被举了起来,另一个人也被举了起来,后者开始用钝器伤害前者。人们看见了血,更加疯狂,旗帜遮住了天空,衣服被汗水浸湿。台上的女人一刻不停地唱着,声音动人,曲调优美。只是,像魔咒,我们无从理解其含义,又被牢牢地困在其中⋯⋯

像是一个院子,又像是一片草原。太阳斜着。视野的中央,有一棵树,一棵金灿灿的树,一棵像金子一样的树。它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那一片亮色就像天堂的入口。我看到一个姑娘经过那片地,赶紧掏出相机想要拍下那个动人的瞬间。忽然,我看到那个黑衣女人从旁看着我,像在监视。我往后退了退,她忽然不见了,可一转眼又从另一个方向隐隐走过来。经过这么些折腾,姑娘不见了,黑衣女人也不见了,只有那棵树兀自立在地的中央,依然闪着金光。我拿起相机拍下了那个场景,那个没有人的场景⋯⋯

母亲

4月10日中午,阿姨带着牵牛出去玩了,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会就睡着了。我把牵牛的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还有一个多月,母亲就要回乌鲁木齐了,又是一次几个月的轮回。18岁离开老家,这种和母亲一起生活超过1个月的日子就几乎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直到牵牛出生。2008年奥运会开幕之前,母亲来到俄罗斯,我带着她在莫斯科、圣彼得堡转悠,看了那些我自认为美的东西:克里姆林宫、冬宫、波罗的海、地铁、油画、夏天的绿树、河边的烤肉⋯⋯一个月里,母亲生了一次病,但依然兴致很高,看得出她很开心,只是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些许疲态。那一段时间,我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是那种看了令我心惊的老,一开始我内心还不愿意承认,以为只是旅途的疲倦让她看着有些老态。直到后来,即使是那些开心的笑容也无法掩藏她身上那种渐入暮年的味道,我才不得不承认,她在一步步老去。

后来,回国,结婚,生子,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大变化,都让她欣喜和牵挂。牵牛出生后,她开始每隔几个月就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帮忙照看孙子,也“照看”我们夫妇俩。在她眼里,我们似乎还是孩子,又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小孩子,不免让她操心。是的,母亲是一个爱操心的人,从老家兄弟姊妹家的事到北京牵牛的吃喝拉撒,她事无巨细地关心,一直保持着“大姐”的派头和行事风范。有时,我会劝她少管些事,她只是说,没办法,就是操心的命。

最近,听到一句话:父母对于我们,又何尝不是陌生人?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雷,让我有些震惊,但仔细想过,又不得不无奈地承认。因为我发现,自己对于母亲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她的过往,她的梦想,她的牺牲,她的困惑⋯⋯有时,牵牛被阿姨带着出去玩,妻子外出,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除了吃喝休息,我们竟没有多少能一起聊很久的话题。弥漫在家里的那种静谧,有时会让我有些恐慌。她就像一团迷雾,漫溢在我的生活之中,而我却无从把握和了解。也许,我之于她,也是一座无法穿过的幽深隧道吧——她能看到入口,却因为黑暗太长,而不愿、或者说是不敢走入其中。这种感觉,不怎么好受。

为什么会这样?是长期没有生活在一起造成的隔阂?还是我性格上某种自闭的因子使然?但无论原因如何,这种状态让我陷入了某种恐慌和深深的孤独感之中。

还是说点什么

9月18日,北京观音寺街附近。

很久不写blog,源于一种匮乏,表达和分享愿望的匮乏。每天会在微博上逗留一会儿,转贴,偶尔写点只言片语,被一些信息包裹,然后抽身出来,再无其他。一些东西就像写在玻璃板上的字迹,轻易地就能抹去,想想也挺可怕。

摄影是什么?我的摄影是什么?这两个问题从未像现在这样固执地横亘在我面前,挥之不去,推之不开。摄影源于观看。我是如何观看的?我看到了什么?在这种方式背后隐藏着什么?自从参加了张乾琦在北京的工作坊之后,我时常都会想这些问题。每每思绪来袭,相机快门坚硬得像顽石一般,难于按动。“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一位朋友这样说。回头看看自己的照片,似乎不想要的,占了大多数。

另一位朋友写来短短的信,末了加了一段,“你在变得平庸”,坚定得不容置辩。我小心地把这封邮件存好,却不敢再给他写点什么。平庸是件可怕的事,我现在依然如此觉得。撕裂身上重重茧缚以获得重生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一看照片就知道是你拍的。”一年之前我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肯定,而现在听来却觉得有些刺耳。我需要改变,脱胎换骨的改变。

小舅在回美国前的晚上对我说,你生活得有些拘谨。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无从应对。忽然想起《变形记》,背后渗凉。

9月18日,北京观音寺街附近。

9月18日,北京前门大栅栏附近。

9月18日,北京前门大栅栏附近。

9月18日,北京前门大栅栏附近。

9月18日,北京前门大栅栏附近。

9月18日,北京前门大栅栏附近。

9月18日,北京南锣鼓巷。

9月18日,北京北兵马司胡同。